作者:李筱懿,女性主义者、媒体人,已出版《先谋生,再谋爱》等。公众号:灵魂有香气的女子(lixiaoyilhyxqdnz)
这些年离婚率不断上升,据说大多数离婚都是由女性主动提出来的。
女性在婚姻当中到底遇到了什么问题,特别是她们对离婚这件事有多大的误解?我找到了我的好朋友、律师严嫣,希望通过她的解答,能给到每一位女性启发。
严嫣是中国最难约的离婚律师之一,她可以是代理人的离婚律师,也可以是朋友,还可以是心理咨询师,甚至是侦探。
她在上海的事务所,装修的像个文艺书店,完全感受不到她所说的残酷。我承认没法感同身受那些走进她的律所寻求帮助的离婚女性。
一个房间的地上摊着两个大号行李箱,塞满密密麻麻的文件夹;茶几上整整齐齐垒着厚厚几大沓A4纸。
对,这是一个离婚案件中涉及到的公司对账的明细,和对账相关的一些资料。
原来是,夫妻两个人共同拥有公司,现在要离婚,公司的权利和价值说不清楚,所以这只是其中一部分要当庭提交资料的原件,以供核对之用。
我从惊讶到适应:那这些东西,你估计要占整个资料的几分之几?
“目前我所有的开庭当中,这应该是案件资料体系里最庞大的一次,因为在家事案件中,很少遇到这样的情况,我们担心在法庭上我们提供的复印件,对方不认可,所以我做好了把原件带过去逐一比对的准备,当然我们甄选出来的复印件也就这么一刀。”
她用手比划了一下“这么一刀”,大约又是上百张的A4纸了。
我问她,应该说所有人走入婚姻的时候,都带着非常充沛的感情,但是当感情渐失要走上法庭的时候,那是什么样的感受。
因为工作量太大,像严嫣这样“抢手”的离婚律师,每年能接的离婚案件也就10件到十几件的样子。
离婚案件不像一般的民事案件,跨度可能都会比较长,不像我们想象中的短平快就能解决一个案子。
她接到最长的一件离婚案件,从2015年的上半年,一直到2021年,整个案情还没有完全的告终。6年多过去,还在分割他们的财产。
但开始打这场官司的时候,没人会想到这场战争会持续这么长时间。
显而易见,在漫长的离婚官司中,很多人是抱着赢的心态来的,我很想知道,什么是赢呢?是情感上我出了气,还是财产上我争取了更多?
她的女性当事人的原告,本人就是个律师,主动起诉离婚。
他的诉讼请求是我要离婚,但我要求不分割财产。当法官告诉他,你要离婚,就一定要分割财产的时候,他居然哭泣了。所以什么是赢?
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答案就能说明白的。严嫣告诉我,面对婚姻的破裂,在离婚的诉讼当中,没有人是赢家。无论判决是怎么样的结果,其实都是输。
严嫣的一个女性医生朋友,跟自己的婆婆关系不好,委托她起诉了自己的老公。当时他们有一个孩子,女方一开始的态度非常决绝,她说:我的婆婆打我,这是我不能忍受的。
当严嫣帮她起诉到了法院,男方还没有获得通知的情况下,他们居然和好了。
然后她又找过来说,不想让男方知道自己起诉过他。“我说没有问题,我第一时间帮你把案子撤回来,希望你以后过得好。”
一件婚姻当中,牵扯的根本就不止当事人双方,而是很多很多的人。
有心理专家评估,婚姻至少是六个人的事。女方和她的父母,加上男方和他的父母。
但从她们离婚律师的角度来看,远远不止六个人。甚至有七大姑八大姨,包括很多社会层面的声音,邻居,闺蜜,朋友,身边的眼光,太多干预这件事的人和观念。
只不过很多人在走进婚姻的时候,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是带着周围这么多人的注视开始的。
准确的说,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儿,婚姻是很多人的事儿,而走下去还是两个人的坚持。严嫣补充说。
那,在整个离婚案件的处理过程中,孩子有多大的主动权?
这个问题让严嫣觉得挺无奈:孩子其实是没有主动权的。如果说夫妻俩闹离婚,是为了从痛苦中解脱出来,而孩子是婚姻破裂当中唯一一个解脱不出来的。
一个最现实的问题,孩子会选择跟谁呢?很多人认为孩子会选择跟着妈妈。
她苦笑了一下说,可能我的话又会让很多人不开心。现在的孩子很现实,他不是出于情感来选择的,很多时候会出于功利的思维方式去选。
“我们在案子当中,孩子已经做出了选择。法官在跟我们释明的时候,告诉我们,孩子非常理性,说我如果跟着妈妈,妈妈经济条件不好,我会害了她。
所以,真实的情况是,大多数8岁以上的孩子会选择跟着经济能力更强的一方。这让我想起很多在离婚时坚持“只要孩子其他都不要”的妈妈们。
严嫣说,女方自己的经济状况好坏,和她在离婚当中是主动还是被动,有很重要的关系。
因为一个女性如果她有独立的能力,或者独立的勇气,相信自己一个人能驾驭人生,是敢于面对这个挫败的。
但是如果她不自信,哪怕有工作,还是觉得不自信,那她可能就会选择“我再放一放,我不急于面对它”,等到对方已经采取了很多准备的措施之后,她才发现,自己再也放不了了。
我尝试问,会有人在离婚的时候,觉得孩子是报复对方的工具吗?
严嫣说有,而且很大一部分。她会觉得,我抚养孩子就证明,你是个坏人。我把孩子抚养的很优秀,也证明你是个坏人。我把孩子抢走,以后不让你好好的探视,来报复你。
父母在博弈、甚至厮杀的过程当中,才是对孩子最大的伤害。
比如现在做亲子鉴定的案件特别的多。如果三四岁以上的孩子,已经懂事了。他哪怕不说出口,但会深深的埋在他心里面。他会怀疑,会觉得周遭的眼光都在发生变化。
严嫣在办案子的过程中也经常会遇到这类型的问题,因为现在正常的去做亲子鉴定,是要验血的。抽血太明显了,小孩子看得懂,也大致能够猜测是怎么样一个状况。
虽然有很多手段,比如毛发,上皮组织,比如牙刷里面残留的一些人体组织,都可以拿去做鉴定。但现在正规出报告的鉴定,只有采血这套流程。
也就是说,如果孩子三五岁以后,甚至更大的年龄,被带去做一个司法鉴定,哪怕结论是亲生的,孩子的心理也会受到很大的损伤。他被怀疑过,可能永远对自己的认知都会有偏差,很在意周围人的眼光,哪怕是至亲的人的眼光。
我问严嫣,作为一个离婚律师,你觉得离婚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。
男人面对离婚,不管是出于怎样的初衷和冲动,最终他思考的一定是自己的发展和未来的生存。
女人面对离婚,会比男人更在意离婚这件事情带给自己的社会评价。
严嫣却不认为这是社会的偏见,而是我们自己骨子里面对这件事的认知。
据严嫣观察,所有的女人,不管是主动的离婚,还是被离婚,只要离了婚,她都会觉得自己跟别人相比短了一截。
关于婚姻,关于家庭,男人并没有那么在乎,认为这是人生必须完成的一个目标。
作为一个作者,我发现在媒体或者自媒体的文章传播当中,标题上带有第三者、婚外恋等等关键字眼的时候,阅读量往往都特别高,所以很多人也都认为,第三者是破坏婚姻最核心的原因之一。
也可能我们的读者会觉得“这个律师有问题”,事实上,严嫣认为问题出在夫妻内部的本身。第三者有错,而且是非常严重的错误,但并不是唯一的问题,她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。
在处理离婚这件事情的时候,无论一个男人在外界看来多么的成功,一个女人物质和精神多么的独立,其实都是非常纠结和痛苦的。
坦率的讲,在离婚诉讼的过程中,是一场关乎法律,心理,关乎财力的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,甚至是刺刀见红,非常残酷的一个过程。(爸妈营微信号:bamaying)
严嫣说:作为商业律师,我当然希望大家都来找我,打离婚诉讼打官司,但是如果作为亲人,姐妹,好朋友,我觉得如果我们不爱了,我们要分开,还是要好好的协商,让这个痛苦尽量的短一点,让明天和美好尽量的来的早一点。
和严嫣聊完之后,我突然有一种担心,因为大家都觉得离婚率这么高,是第三者造成的,一个经验丰富的离婚律师却说这不是,这会不会和大家原来的认知太不一样了?
女性会觉得,我的婚姻都遭遇到第三者了,还要让我回到自己的身上找原因,凭什么?
但我更希望让女性看到的是,无论婚姻遇到了什么样的问题,是继续还是结束,主动权始终还是在你自己的手里。